2012年02月10日
主持:蕭若元,靳民知,林雨陽
勸學 荀子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溼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蹞步,無以致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兮,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嚮矣。
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小眾催命符.大眾還魂丹 .林沛理
港特首候選人梁振英的求變魄力,是香港重回正軌的希望,卻令少數既得利益者畏懼不已。
西諺有云:「你與什麼人交往,就會被視為什麼人。」(You're known by the company you keep)然而我更相信王爾德(Oscar Wilde)那句:「要評價一個人,看看他的敵人是什麼料子吧!」(You can judge a man by the quality of his enemies)
強調要在「穩中求變」的梁振英決意做香港特首,觸動建制既得利益階級的敏感神經和警報系統。從王冬勝到李國寶到任志剛、從盛智文到周星馳,金融界、財經界和娛樂界的重量級人物紛紛表態支持梁的對手唐英年。報業大亨為抹黑梁振英,更不惜粉墨登場,在大批記者面前上演一幕令人嘆為觀止的潑婦罵街。還有那些兩插刀、為唐英年奮力助選的「富二代」;他們放下身段,目標似乎只有一個——不要讓梁振英當選。
為什麼梁振英如此令(某些)人生畏?那是因為他跟同樣有意競逐特首的民主黨主席何俊仁大大不同,早在八十年代已是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秘書長的梁振英,是一個北京可以接受的特首人選。建制派——至少是建制派之中的一批最貪得無厭、殘人自肥的既得利益者,則視梁振英為心腹大患,因為有時只有賊才能捉賊(it takes a thief to catch a thief),只有能夠進入建制權力核心的人,才可以對腐敗不堪、喪失自我更新和自動修正(self-correcting)能力的建制,進行致命的一擊。
史家稱這類體制內的改革者為「激進的保守主義者」(radical conservatives),近代最著名的例子包括前蘇聯的戈爾巴喬夫、英國的戴卓爾夫人和中國的鄧小平。激進主義一詞來自拉丁語「radix」,意思是「根部」。當權者、統治階層和既得利益者對激進主義又怕又恨,因為它意味著根本的改變(change at the root),直接威脅他們在現行制度下享有的權力和利益。為得到群眾支持,他們將激進分子描繪成社會公敵和麻煩製造者;就像舢舨上一個冥頑不靈的孩子,故意把船弄得搖搖晃晃,使得船上的人有墮河的危險。
可是同一件東西,在甲的眼中是美味的肉,在乙看來卻是可怕的毒藥,即英文所謂的「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同樣道理,一個真心求變、決意修理建制的政治領袖對剝削者來說是催命符,對被剝削者而言卻是還魂丹。少數人的恐懼可以是大多數人的希望。
香港人對梁振英仍然所知不多,但很明顯,在現行選舉制度下,較諸沒有可能當選的何俊仁,以及(很多人認為)大有可能當選的唐英年,他是能夠把香港人從「現狀的極權」(the tyranny of the status quo)中釋放出來的best bet(最佳選擇)。
今日香港人面對的「現狀的極權」,是大多數人被少數的當權者、特權階級和既得利益者剝削、操縱和勞役。這種制度的最大功能,是對現狀進行永無休止的鞏固和複製,並且製造一種錯覺,叫人相信現狀是無法、也不應該一下子改變的。任何改變必須以循序漸進的方式進行,否則整個社會——不只是當權者、特權階級和既得利益者,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沉默的大多數接受或至少默許了這套論述,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提出這套論述的政府擁有管治和使用武力的合法性;而他們的思想經特權階級和既得利益者無所不用其極的操縱,也會產生一種「維持現狀符合社會最大利益」的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
另一方面,這也是人性使然:人天生有一種抗拒改變的「惰性思維」(intellectual inertia),變是需要理由的,不變是不需要理由的。這使得他們成為對當權者、特權階級和既得利益者非常有用的傻子(useful idiots)——他們以任勞任怨和逆來順受去維護一個把他們剝削到極致的制度。香港自回歸後內耗越來越嚴重、官民的對立越來越厲害、階級的矛盾越來越尖銳,不是因為普選的承諾遲遲未能落實,而是因為政府對百姓;特權階級對普通市民;擁有權力、人脈與資源的「自己人」對無權無勢、連發言權也沒有的「外人」的操縱和剝削,已到了一個一觸即發的臨界點。
一個以捍衛建制派利益為己任的特首不可能解決香港的問題,因為他捍衛的利益本身就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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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牛津大學出版社副總編輯。著有《破謬.思維》、《英文玩家》及《玩起中文》,最新的一本書是《反語》(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